江一舟平平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無限趨近神平氣和。
“大哥,我們只是來玩的游客,偶然才走到這里,絕對沒有冒犯的意思。”
男人原在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江一舟,聞言停住眼睛,倒是扯出個譏諷似的假笑。
“你們見了我,難保不會報警,我身上有命案,被抓住可是要吃槍子兒的,你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
最后的兩個字輕飄飄落進江一舟和高舒的耳朵,刺地人頭皮發麻。
江一舟看著紋絲不動的匕首,心里又痛又急,不禁再次強調,“不管如何,還請手下留情,這里畢竟不是窮鄉僻壤,真的有人出了事,你恐怕沒法簡單脫身。”
這話仿佛觸動了男人的某根神經,高舒明顯感覺到那根緊緊勒住自己的手臂頓住,接著是無意識地微微放松。
饒是如此,脖子上那真真切切的專屬于金屬的冷冽質感依然迫使她一動也不敢動,心臟跳個不停,體內的血液分作兩半,一半流向四肢百骸,冷地仿佛凝結。另一半沖上頭頂,讓人頭昏腦漲。
剛才高舒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江一舟身上,正要說話,就被突然竄出來的手一把鎖住。高舒不敢出聲刺激,只能安靜等待江一舟回身。
突發的狀況好似突然降臨的隕石,將高舒的精神和意志力通通粉碎。她將所有注意力凝集在鼻尖,努力讓自己的思維重新回到正常的頻率。
她粗略判斷,是自己和江一舟的誤入,激發了歹徒的自衛意識,又或者是那石屋里有生活痕跡,他怕暴露,所以先下手為強。
時間仿佛靜止,三人在這里形成對峙的姿勢,濃密的樹林將這里圍成絕密的禁地,沒人會想到此處已然如此劍拔弩張。
高舒將整件事重新梳理一遍,得出三個結論。
第一,能將據點設置在正常的社會場所,這人反偵查能力很強。
第二,他力氣不小,但應該沒有經過專業訓練。
第三,這人表面兇狠,但他在猶豫。
有了基本判斷,高舒的緊張感稍稍舒緩,她盡量放松身體。那鋒利的刀刃也有意無意地離開了脖頸,虛虛地懸在皮膚上方,像一只隨時會發起攻擊的毒蛇。
破損的皮膚甫一暴露于空氣,反而發起陣陣鉆心似的疼痛,高舒不禁輕輕嘶了一聲,她在心中盤衡一番,硬著頭皮從喉嚨里擠出微弱的求助。
“大哥,實不相瞞,我懷孕了,您能稍微讓我直直身嗎?這樣拉扯,我的肚子很不舒服。”
高舒說完,又煞有介事地用手托起后腰,一眨眼,眼淚斷了線似地順著臉頰流淌而下。
歹徒聞言一怔,轉而條件反射似地看向高舒的小腹。高舒穿著江一舟的外套,乍然看過去,倒真有些臃腫感。
女人的眼淚是打開男人防備的鑰匙,歹徒最初還有些猶豫,但高舒似乎真的一副強忍不適的樣子,他不禁下意識的松了松手臂,想了想,又將匕首也稍微挪開了一些。
“我警告你,想活命,就別耍花樣。”
高舒自然答應,長久的僵硬姿勢讓她的腿有些發麻,高舒緩慢地收回腿,安靜地等待血液完全流通。
這夜里太靜,偶爾傳來的談笑聲模糊朦朧,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江一舟聽見高舒與男人說的話,于是將注意力不動聲色地轉移到高舒的臉上,高舒也看見江一舟投過來的目光。
她緩慢地用力眨了下眼,隨后將目光像前方一掃,江一舟立刻會意,悄悄直起身,幽幽道:
“大哥,今天這個事,總是這樣僵持也不是個辦法,你看這樣好不好,”江一舟鄭重其事,“你只身在外,肯定需要錢,我身上帶了八萬現金……另外還有一張五十萬的卡,我全都給您,要是不放心,我全部取出以現金形式給你也可以。并且我們保證不報警,怎么樣?”
幾十萬的數額對于逃亡之人是誘人的天文數字。
男人聞言,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動,他瞇著眼睛思索片刻,有些懷疑地瞪著江一舟,冷笑道:“他是你什么人,你愿意拿出來這么多錢?”
“她是我的愛人。”
江一舟想也未想,立刻回答。
字正腔圓的幾個字,飽含著年輕男孩所有的深情。男人被這話說的一愣,現代社會已經很少有年輕人用如此正式的稱呼來稱呼另一半。
高舒的心也是一顫,不知為何,她的心中忽然被這兩個人激發出一種神圣感。
男人只沉默片刻,便爽快答應,“好,那你去取錢。這女人要在這里,我拿到錢自然會放了她。”
江一舟一瞬不瞬地盯著高舒,直到高舒不易覺察地微微點了點頭,他才看向男人,言簡意賅道:
“好。”
說完便轉身,作勢要走。
男人的眼光緊緊追著江一舟,高舒感覺到之前那股箍緊自己的力量在逐漸卸去,她動了動腳趾,整條腿已經沒有那種酥麻感。當下再不遲疑,支起手肘,用盡全身所有力量,重重打擊在身后男人的下腹部。
一擊即中,男人來不及反應,身體的本能讓他立刻捂住下身。高舒抓緊時間扭頭躲過匕首,掙開男人,奮力跑向也正向自己跑來的江一舟。
“臭娘們兒!”
男人的身體素質奇好,只幾秒鐘便反應過來,他強忍疼痛,起身就緊緊追過來。
男人的爆發力驚人,三兩步就要趕上已經跑來的高舒,他的狂性被激發,全然顧不上任何后果,反手抄起匕首,用力向高舒的后背刺過去。
高舒只覺得背后一陣冷風強勁掃過,暗道一聲不好,本能想要躲開,但極速奔跑之中哪里那么容易,她趔趄一下,馬上就要被刺中。
一瞬間,匕首落下,但江一舟也在這時趕到。
他硬生生用手臂攔下這一刀。
高舒只覺得身后兩股力量扭作一團,心中擔心江一舟的安全,甫一站定,立刻回身去看。
江一舟左邊的臂膀上已經被正在流出的獻血染透。入目之處是一片分不清彼此的鮮紅。
但江一舟身勢不停,掙飛匕首,乘著優勢,用另一種沒受傷的手用力擊打男人的后脖頸。
江一舟的力氣奇大,那男人躲閃不及,硬扛著這一下,將全部的力卸在身上,當下便向右后方倒了下去。
高舒的心揪在一處,趕緊跑過去抱住受傷的江一舟,口中大聲呼救。
幾乎是下一秒,身穿保安制服的工作人員便通通涌到了這里。
一時之間,犬吠人語不絕于耳,強力手電的光束上下晃動著,高舒顧不上這許多,低頭查看江一舟的胳膊。
傷口在小臂處,又深又長,即使濃稠的夜色中看不真切,但高舒也能潦草地看到傷口外端那外翻著的血肉。
紅色的血源源不斷地沿著手臂流下來,沾濕了江一舟的襯衫,褲子,也沾濕了高舒的手掌,還有眼睛。
高舒呼不出氣,強力的恐懼和心痛快要將她的心撐破,她大聲向已經制服男人的工作人員急切地呼喊,鼻涕眼淚流了一臉。
“快!快,打120!有人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