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層秋雨一層涼,的確是此意味,霜降過後,空氣中便有了寒冷的氣息。我因在寒雨中罰跪,患了風寒,整日裡發(fā)燒乏力,喉嚨沙啞,只能躺在榻上靜養(yǎng),再無半分力氣去做旁事。
我的病情並不嚴重,只是小小的風寒而已,可是整個人卻是懨懨地,纏綿在病榻間。
一躺便是十日,鍾粹宮外的事情我一概不問,所以也一事不知,玄燁自我病後便鮮少踏足後宮,人人皆傳言皇帝近日朝政繁忙,我不能分憂,所以也不忍相擾。只是一個人留在鍾粹宮靜靜的,等著他來的消息。如今在宮中,他已是我每日最想見到的人。
旁人的事我一概不問,卻還是會向純風問起玄燁的近況。
她說,玄燁在我面前雖從不流露怒意,只是在旁人面前,早已掩飾不住自己的怒火,因太后及溫僖貴妃命我罰跪,才導(dǎo)致我一病數(shù)日。所以,他已是一連十日再沒去過太后宮中請安,更是下了口諭,讓溫僖貴妃閉門思過。
十日後,已是秋色如妝,落花滿地堆積。放眼望去皆是金黃與火紅的姿態(tài),聽雨軒後院中的銀杏初黃,楓葉正紅,就如女子面上繪著的一層嬌翠欲滴的胭脂。
秋雨下了數(shù)日,終於再今日斷絕,天未大亮時,我已看到晴好的日光投進玄窗來,灑下絲絲縷縷的光輝。十日以來,我第一次起身來細心梳妝整理,因病未痊癒,所以只是極簡地綰起一個驚鴻髻,再綴上一隻銀珠步搖而已。
純一聞聲進了暖閣,見我獨自起身,坐在鏡前梳妝,不禁大喜,“小主您可好些了?”話畢便接下我手中的步搖,替我墜在發(fā)上。
我望著銅鏡中的自己輕輕一笑,雖然面目尚顯憔悴,只是精神已經(jīng)大好,便道,“小病而已,何至於整日纏綿?”
純一使勁點了點頭,欣喜地替我梳妝完畢,方要取來斗篷與我披上,便聽暖格外一聲通傳,“惠貴人到——”
我病這幾日,親近者如惠兒,時常跑來鍾粹宮看望。
期間惠兒曾帶來一些鹹福宮德妃與良妃準備的補品,不過是一些如人蔘、枸杞類的滋補之物,我令純風親自去道了謝後,也只不過將這些東西束之高閣罷了,並不敢真正拿來食用。
惠兒的心意著實令人感動,自我病後,玄燁並不踏足後宮,只是偶爾傳召,都是惠兒伴駕。
而惠兒,白日裡並不留在儲秀宮等著收各宮賀禮,她每日都會親自來我的鐘粹宮,幫忙純一煎藥,藥好後再親自送到我跟前,看著我喝下以後才肯離去。
我聽到她來,便急急迎她進來,同她坐在臥榻之上,才道,“妹妹,我病這幾日,多虧妹妹悉心照顧?!?
她見我精神大好,已能坐起來談笑,更是喜不自禁,“姐姐客氣什麼?我正想著什麼時候姐姐的病好了,陪惠兒去看御花園的紅葉呢!”
我點點頭,想起聽雨軒後的一片如火楓葉已煞是好看,便能想象到御花園中的景象該是何等秀麗了。我面向她含了絲笑意,“惠兒你也該留在宮裡,想見你的人怕是不少。”
惠兒面上一窘,愣愣了半晌才道,“無非是些后妃來送禮,我不願見她們,也不願說些假意的客套話,不如找姐姐說說笑笑的多好?”
我淡然而笑,回首往事,當日我從欣兒口中聽到她納蘭芷珠名字的時候,她不過是個納蘭家遠來的表妹,連欣兒那樣納蘭家嫡出的女兒都不肯親自去見她。如今,她已是新入宮妃嬪中最受聖寵的一位了。
我半晌靜默,只是靜靜打量惠兒,她似是發(fā)覺我的心事,忽然開口,“姐姐,或許不久以後,你就能明白皇上爲什麼傳召我了,除了拉攏納蘭家,還別有用意?!?
她低下頭去,無奈地笑了笑,忽然又開口道,“其實我能看出來,皇上對姐姐還是真心的!姐姐好起來,也該去見見皇上。”
“去謝聖恩是自然的……”我轉(zhuǎn)頭望了望窗外晴好的陽光。
惠兒點頭,卻忽然從對側(cè)的梨花雲(yún)紋椅中起身,坐到我身側(cè),道,“姐姐我剛剛想起來,姐姐被罰跪那天,可知是誰告訴皇上去救姐姐的麼?”
我側(cè)眸去看她,微一蹙眉,“竟不是你麼?”惠兒搖頭,沉下聲來說道,“我見姐姐久久未回,我正要去乾清宮面聖,卻見佟妃一個人已經(jīng)去了乾清宮,是她求皇上去救姐姐的,我也疑慮,佟妃爲何會伸出援手呢?”
我尚未思慮,就已聽蘇恆進來回了話:“小主,佟妃娘娘來了。”
心下一動,佟妃是宮中老人了,已居於妃位,身份自然尊貴,怎會來鍾粹宮探望我一小小貴人?
不覺間與惠兒對視一眼,二人皆未出聲,我只是揮手去示意蘇恆請佟妃進來,“快請?!?
佟妃並未帶旁人,也未列儀仗,只是帶著貼身的侍女及一名內(nèi)監(jiān)款款而來。我見她身著一身常日裡穿的淡白色玉蘭紋飾旗服,挽著一字髮髻,一副淡然脫俗的模樣。
我與惠兒向她欠身,“嬪妾參見佟妃娘娘,娘娘萬安?!辟″H自攬起我的手,道,“純貴人快起來,還在病中呢。怡香,快扶惠貴人起來。”說罷,她身邊那個眉清目秀的小宮女便去扶了惠兒起身。
我邀佟妃坐於暖閣正殿,她面上還有幾分生澀,純風來奉了茶,她微抿一口,才道,“妹妹,我只來看看你的病可好些了麼?”
我含笑點了點頭,“有勞娘娘掛心,嬪妾已好多了,嬪妾愚笨,時至今日才知道是娘娘救了嬪妾?!?
她聞言慌忙放下了茶盅,連忙推辭,“不敢不敢,我只是做一些能做的而已?!?
“娘娘又何出此言呢?娘娘已是妃位之尊,又有何不能做的呢?”惠兒心思爽朗,並未深思,就已脫口問道。我心下只覺不妥,或許佟妃當真有什麼難言之隱也未可知。
她輕笑一聲,低垂眼簾,“我能做的,實在有限……我佟佳氏本也是名家望族,只因爲當今太后……”她話至一半忽然住口,似是發(fā)覺不妥,只說道,“貴人還是不知道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娘娘若信任嬪妾,大可放心說給嬪妾聽,嬪妾並不是多口多舌之人,若是娘娘不願,嬪妾也不會向人打聽?!蔽艺嬲\地向佟妃一笑,她肯在大雨之中替我求情,讓玄燁去救我,這份恩情,我心中會記得的。
佟妃聞我此言,眼底竟微微泛紅,她點頭道,“妹妹不知,當今皇上生母是佟佳氏,她是我嫡親的姑母。當年佟佳氏得勢之時,皇上選我入宮,只不過是看在自己生母的面上,才讓我位居妃位。至於太后,她當年與我姑母不睦,更是百般難爲於我,如今佟佳氏受太后打壓,已是落敗不堪。”
我不禁唏噓,佟妃在外人面前從不多言,總是一副寧靜致遠的境界,她位居妃位,在旁人看來,已是風光無限,可是又有誰知道她身後的故事呢?
“在宮中,人人都是看主子的臉色行事的,所以無人敢與姐過於親近,對麼?”我微蹙眉心,開口問道。
佟妃已是滿目愴然,想來思及往事,難免心傷,她道,“唯有太皇太后肯真心實意待我,將我視爲親人?;噬想m不恩寵於我,卻也待我不薄,至少可以讓我在宮中度日。其實妹妹,我去救你,也是因爲曾聽到皇上和太皇太后的對話……”
“什麼?”惠兒迫不及待地問道。
“太皇太后說,當初要皇上娶純貴人,不過是權(quán)宜之策,因爲滿人信奉完顏氏,相信完顏氏可以爲大清帶來好運。當時皇上未除鰲拜,所以太皇太后要皇上娶純貴人,祈求能帶來好運……”
佟妃望了望靜靜傾聽的我,繼續(xù)開口,“太皇太后和皇上知道純貴人最初是不願入宮的,太皇太后說,皇上要娶的女人,不願意也得嫁……皇上因此與太皇太后爭執(zhí),他說不願強迫妹妹,所以將自己化名爲君默,處處關(guān)照妹妹,只爲了妹妹能真心實意留在自己身邊?!?
“後來,完顏明若大人病重,太皇太后責怪皇上,說不應(yīng)該放妹妹出宮,應(yīng)該直接留下妹妹,等到選秀以後,一切也就塵埃落定了,”佟妃眼底泛紅,漸漸化爲淚來,滑落面頰,“那日我站在太皇太后身後,第一次見皇上如此動情,皇上說,他做不到看著你傷心著急,你阿瑪病了,他知道不該讓你走,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因爲他想看著你開心起來……”
我眼中又酸又熱,眼中霧氣終於化作一片氤氳,打溼了身上的衣服。
當初我收到漣笙一封書信,得知阿瑪病重,我只能去求“君默”,讓他幫我出宮。當日的他應(yīng)該早已與太皇太后謀劃好,不給我猶豫的機會,將我直接留在宮中。
只是,那時的君默絲毫沒有猶豫的讓我出宮了。原來,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換得我的真心。
“太皇太后所謂的權(quán)益之策,在皇上看來,或許是他第一次動了真心。”佟妃緩緩起身,放下手中的茶盅,眼角蘊著幾縷溫熱的笑意,她帶著怡香緩緩走出暖閣,“這便是我救你的原因,妹妹好生休息吧,等病好了,可以時常去永和殿找我?!?
送別佟妃後,我靜靜思量,原來無論是佟妃還是惠兒,玄燁待她們並無真心,相比之下,他對我的幾分真心實意又是何等的可貴難得?
佟妃走後,惠兒忽變得格外沉重,獨自一個人捻著手中的巾絹坐在我身側(cè),一言不發(fā)。
我發(fā)覺她的異樣,心中隱隱覺得她是因爲玄燁待我用情的緣故而引起的酸意,便笑道,“妹妹如今是皇上最常傳召的人……”未及我說完,她便已打斷喊道,“姐姐!”
而後她亦覺得有一絲不妥,便擠出一絲笑意掛在嘴角,“姐姐知道我並不會爲皇帝而煩憂,我心中本就沒有他。只是,我想對姐姐講一件事……”
我笑道,“但說無妨。”
惠兒昂首,只是並未擡起眼簾,“姐姐,別人都以爲皇上傳我伴駕,是恩寵於我,唯有我知道,他傳召我,僅因爲我與姐姐親近,他好向我問起姐姐病情罷了。”
我微微錯愕,縱使我知道玄燁對我的幾分真心,卻不知,他對我竟是如此的在乎麼?聽完佟妃與惠兒的話,我心中不禁大動,從開始直到如今,他究竟爲我付出了多少?
惠兒起身去取了合歡花繡圖的絨邊斗篷來,披在我肩上,又取了鏤金暖爐遞到我手中,融融的暖意便在衣間團團而生,周身都瞬間暖和起來。
我微怔地一望惠兒,惠兒已笑道,“我方纔難過,不過是爲了漣笙哥哥罷了!他喜歡的女子,終究沒能選擇他。不過,我希望姐姐幸福,我已不能與心愛的人廝守,姐姐好好珍惜吧……”
惠兒送我走出宮去,輕推於我,“姐姐,去看看他吧,他掛心得很?!?
秋日總是籠罩一派令人心生愁緒的氛圍,只是此時我卻如一朵正迎陽光而盛開的花朵,輕鬆而愉悅。
之前的大病一掃而去,我心中只剩玄燁對我格外用情的時光,他對我是那樣的柔情守護,他又是那麼豐采高雅,神明爽俊,令人無法掩藏淡淡愛慕與靜靜眷戀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