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過后,溫涼冰便繡好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羊頭,就在團喜圖的旁邊,顯眼又不礙眼,繡工簡潔而不粗糙,就像是落在那里的一個點綴裝飾。
季初凝望了那羊頭一眼,眉頭微蹙,卻也沒說什么,料想杜染音這么做,定是有她的道理吧。
到了三姨娘的屋子時,季尚賢已經在那里逗著剛滿一周歲的季初鈺。初鈺十分的惹季尚賢喜愛,他才剛滿一周歲,便會又會翻又會跑的,且還能說幾句連貫的詩句。季尚賢認為這個兒子天資聰明,將來必成大器。
圓桌子上放了算盤、詩集、秤砣、匕首、胭脂等等的抓周物事。
三姨娘見人還未來齊,便說:“先讓初鈺抓個周吧!”
季尚賢也等不及,想看看這個孩子將來究竟能成為什么樣的人,便將小初鈺抱到了圓桌子上,放在那對物品的中間。對于他們來說,季初鈺只要不抓胭脂,其余都還是算好的。
三姨娘比較希望孩子以后像季尚賢一樣當個大官,便站在笏板和印章的方向,朝季初鈺拍手,要他過來。
這時竇夫人和文姨娘也一前一后的來了,看見了季初鈺正坐在圓桌子上,竇夫人笑著嗔道:“好啊,抓周都不等我們呢!”
三姨娘回笑道:“你們不來,他都不肯抓呢!”
倆人都圍到了桌子旁邊,一個指著詩集說:“拿這個,這個,以后成為大文豪!”
一個指著錢幣說:“拿這個,以后就能榮富一生了!”
小初鈺左右各看了她們一眼,好像她們越那么說,他就越不想去抓那些東西。他烏溜溜的眼珠子左右地轉,看著那些東西像是都不敢興趣一樣,直到最后,他看見了一把匕首,眼睛便直勾勾地盯著那把帶鞘匕首,隨即,伸出手就抓了過來。
文姨娘捂著唇道:“呀,他抓的是匕首啊!”
竇夫人道:“看來以后會成為大將軍啊!”
不料這時,季初鈺將匕首從鞘里抽了出來,燭光照在匕首上,匕首閃過一道光澤。看了這個光澤,季初鈺臉上居然露出了笑容。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忙去奪過他手里的匕首。不想,他一時還不肯給,三姨娘著急得要命,抓著季初鈺的手嘴里嚷嚷著:“我的孩兒!這東西會傷到你的!”
好半天,才將那匕首從他手里拿了下來。三姨娘邊拍著胸脯,忙將匕首遞給下人,下人急忙拿走了。
定了定驚魂,竇夫人為了緩解氣氛,說著:“初鈺將來啊,一定膽色過人!”之后,便建議到,為了防止方才的事情再發生,剩余的兩次抓周,不如把匕首收走,只留鞘在桌子上便好了。
三姨娘自是同意的。可只留了一把鞘在桌子上之后,季初鈺卻什么東西都不肯抓了,只是低頭玩著自己帶在身上的小金鎖。
眾人催促他,趕緊抓一樣。他一氣之下,也不坐著了,站起身子來,把桌子上的東西都踢了下去。眾人又是吃驚又是疑惑,怎會有這樣的孩子!原先以為他是因為看見匕首的鞘金閃閃地好看,所以才會好奇去抓,想不到,他竟是喜歡那刀刃!
不過一周歲的年紀罷了,骨子里竟有這樣兇戾的本性么!
季尚賢不覺大笑:“好!這才是我的兒子!認準的事情就是不會變!”
老爺都這么說了,大家自然也都笑開來了,把他從桌子上抱了下來,抓周便算結束了。
文姨娘和竇夫人都擠著到季初鈺旁邊,伸出手指逗著季初鈺的小臉蛋,說著“小初鈺真是可愛啊”“跟老爺像極了”這樣的話。
沒一會兒,竇夫人便先拿出了一串金鎖,兩條金色的手鏈,說是送給初鈺的周歲禮,給他戴上。
季初凝這時拿著那件新衣裳上來,笑著道:“這是我給初鈺親自縫的衣裳,前后縫了一百個喜字。”
三姨娘感激地接過了季初凝手里那件衣裳,敞開來看時,卻看到了衣襟上面的喜圖旁邊,繡著一個小小的羊頭,頓時,三姨娘和季尚賢的臉色都僵。
三姨娘看了看季尚賢,又看了眼季初凝:“這……”
季初凝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問:“怎么了嗎?”
季尚賢臉色不是很好的抓過了那件衣裳,沉著臉將它遞還給了季初凝,道:“這件衣裳,你弟弟恐怕不合適,你還是拿回去吧!”
竇夫人眼神一飄,甩了甩手里的汗巾,小聲地提醒道:“凝姐兒,咱鈺兒那八字與羊犯沖呢……你怎么能……”
季初凝眼神時不時地飄到杜染音那兒,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樣的意思,可杜染音卻一直低著頭,表現出一副得體的下人的模樣。這讓季初凝很是困惑,亦感到尷尬,只能干干地說:“是這樣么,我竟不知了!哎!”
季尚賢沒去理會她,遂繼續第逗著季初鈺,“鈺兒,你看,這金鎖好不好看?快謝謝你的母親。”
三姨娘一邊看著自家的兒子要叫竇夫人母親,一邊又因為季初凝送的那件衣裳還有點窘迫,但面上也強作不在意,沒說什么。
季初凝像碰到了刺兒,刺得心里很不是滋味。這樣一下來,她更是不懂得杜染音到底在想些什么。
便在這個時候,文姨娘笑盈盈地拿著自己那雙紅色的虎頭小鞋子上去,道:“這是我給初鈺做的鞋子,我為他穿上去吧。”
三姨娘不得不恢復原先的笑臉,沖文姨娘點了點頭,抱起了季初鈺,溫和地對季初鈺說:“鈺兒乖,讓文姨娘給你換新鞋啦。”
文姨娘便欣然上前,對季初鈺道:“初鈺乖,姨娘替你把鞋子穿上。”
季初鈺這孩子從小便好動,不愛聽人的話,這文姨娘雖是堆了一臉的笑,可這孩子仍是看也不看一眼,愣是要掙開娘親的懷抱,要往下面跑。
三姨娘抱著他,哄道:“乖孩子,你跑什么呢,文姨娘這是疼你呢!”
季初鈺聽著自家娘親的哄,才安分下來,乖乖地把的腳丫子遞給文姨娘,文姨娘便將那雙鞋子替他穿上。第二只剛穿到一半,季初鈺便難受地動了動腳丫,想把鞋子踢開,文姨娘便一個急手,將鞋子牢牢套了上去。瞬間,季初鈺便哇地大哭了起來。
三姨娘見自家兒子忽然情緒大變地哭了起來,心慌了,急忙問:“哎呀怎么了?我的鈺兒你這是怎么了?!”
文姨娘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手足無措地退到了一邊。只聽孩子哇哇哭著,小奶音喊著:“疼,疼!”
三姨娘立馬將鞋子來,便見到季初鈺那的腳丫子底全是血!
季初凝大感震驚,只瞧三姨娘急忙把另一只鞋子也脫了下來,朝文姨娘扔了過去,急道:“你這女人,對我鈺兒做了什么!”孩子如斯幼嫩便遭遇這樣的事情,哪怕是脾氣再好的三姨娘,此刻也禁不住激動了起來。
“快去叫大夫啊!把大夫叫過來!”竇夫人著急地左呼右喊:“快先給孩子止血!快!”
再看文姨娘,此刻血色全無,一張臉呆住,面色蒼白得可以。季尚賢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也不再理會她,一群人都圍著去看季初鈺。
文姨娘怔在了原地,沒跟進去,雙眼空蕩蕩地望著房間里的景象。
“快拿熱水和布巾來擦呀!”
“那個止血散!止血散先拿來啊!”
“大夫怎么還沒來!”
稍微恢復了一點理智后,文姨娘的額頭開始冒汗了。她也沒有先想為何季初鈺穿了自己的鞋子后腳掌會流血,而是在擔心著季尚賢以后會怎么看自己?對自己還會像從前一般好么?會不會將自己趕出府?
文姨娘的腦子亂成了漿糊,耳朵嗡嗡地響,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忽地為自己肚子里的孩兒感到擔憂。
約摸兩刻鐘后,大夫來了,趕忙進去給孩子止血。一會兒過去,孩子的哭聲就靜止了。在房間外的文姨娘心里感到一陣慌,渾身瑟瑟地抖,她抓著月圓的手,道:“他、他怎么不哭了?是怎么了?”
月圓安慰文姨娘道:“可能是哭累了,睡著了吧。”
片刻過去,季尚賢從房間里出來,鐵青著一張臉。文姨娘看到季尚賢出來,急忙要上去,卻雙腳一軟,差點跌了,幸虧月圓及時扶住。
文姨娘抓著月圓的手臂,使自己能夠站的穩,嘴里關切地問著:“老爺,老爺,他怎么樣了?我、我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
季尚賢像是沒聽到她在說話,看也不看她一眼,徑直走到了桌子邊,拿起了桌子上的剪刀。
文姨娘看季尚賢拿著剪刀,不知道季尚賢想做什么,驚恐得往后退了兩步,卻見季尚賢撿起地上那只虎頭小鞋,用剪刀剪了個稀巴爛。
“老爺!”文姨娘以為季尚賢是為了泄憤,想勸著。這時,季尚賢拿著那只剪壞了的鞋子步到了文姨娘面前。
“你自己看看!”
文姨娘睜了睜眼,瞧見了那鞋子里,有半截極細長的芒針,上面還帶著初鈺留下來的血。
“老爺,我……”文姨娘整個人轟地一聲,徹底傻了,完全不知該作何解釋。這雙鞋子并不是她親自做的,是她讓兩個下人做的。可想不到,那兩個下人竟然會這么害她!
文姨娘一咬牙,什么也不顧,便道:“老爺,這雙鞋子到了最后都是交給下人們處理的!一定是那些下人們受人指使要陷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