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日被人侮辱作賤,都能忍得下來,可不知為何到了鳳逝川這里,就氣血上涌,恨不能將沈烈抓來打上一頓。
穗春見杜染音坐著,也不說話,眉頭緊蹙,忍不住問“姑娘,你怎么了?”
要打擊一個人,便要打擊他心愛的東西。杜染音心思一轉,想到了那日看見的佟昭華。
“穗春,明幫我請三側妃過來?!?
穗春雖不知杜染音為何突然要請玥川過來,但做宮女的只要按主子的吩咐就好,還是在次日一早就去了白慕軒。
折了覃荔,玥川身邊就剩了蘭澤一個得力的。蘭澤將一朵花兒簪到玥川的鬢角,那日她拿完糕點回來,看見覃荔的尸體倒在地上,血染一地,心里怎能不震驚。
玥川的這些事情,她雖沒有全程參與,但知道的也差不離??匆姷厣辖腥俗鲊I的尸身,蘭澤恐懼之余,也隱隱擔心那是自己未來的結局。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個溫柔甚至有些軟弱的三側妃變了……
蘭澤出著神,手上力氣一大,花枝便勾到了玥川的頭發,引得玥川吃痛地“嘶”了一聲。
蘭澤忙不迭地跪下去:“娘娘饒命,奴婢手重了。”
“怎的現在這樣誠惶誠恐,我又不會怪你。”
玥川本疑惑蘭澤為何這么害怕,自己從不是訓罰宮女的主。一想到覃荔,心里也了然了。
“快起來吧,覃荔只是個意外,我也不想如此,你不用害怕?!?
見玥川看穿自己的心思,蘭澤也有些羞惱,只得繼續替玥川梳妝。
“娘娘,覃姑姑沒了,殿下讓您再挑一個姑姑過來伺候,您怎的不挑?”
玥川看向鏡中的自己,紅唇粉頰,額上以胭脂畫成一朵桃花,灼灼桃夭盛于雪膚,是叫人駐足驚嘆的明艷。
她每日如此精心打扮自己,還不是為了能給玉綰報仇?這日子也快到了,不必再拉無謂的人到自己身邊。
蘭澤聽出玥川的語氣有些落寞,像是從前的時候。
“再挑又有什么用?我也用不著的。”
梳完妝去皇后宮里請安回來,蘭澤一眼看見檐下立著個翠綠宮裝的宮人,圓圓的臉上盛著笑意。
“娘娘,您看,那不是染音姑娘身邊的穗春么?”
玥川順著蘭澤手指的方向,也看見了張望的穗春。只見穗春的目光觸到玥川,便神采飛揚,急急地走了過來。
“見過三側妃,我們姑娘請娘娘過去一趟?!?
聽見是染音的請,玥川倒有些意外。覃荔金燕的事已經過去了,莫非她還一直抓著不放不成?
即使心下忐忑,玥川還是隨著穗春往云落軒去了。
染音見了玥川,一臉笑意,倒與那日在白慕軒里迥然不同。
“側妃快請坐吧?!?
見玥川臉上露出疑惑,染音笑道:“染音今日請側妃過來,倒是為了賠罪了?!?
“這是為何?”玥川訝然。
“我想了,個人皆有個人的苦處,是我大驚小怪了。”
這是暗指在金燕覃荔的事上,玥川雖有些不悅,但畢竟是錯在玥川那頭,如今染音竟向她示軟,倒是出乎玥川的意料。
“姑娘何必這么說,你也是有皇后之命在身。”
“我知道三皇妃從前讓你受了不少委屈,你想要除掉她,也是人之常情?!?
杜染音一語道破玥川的目的,她這樣聰慧的人,可以猜透玥川所想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她竟公然說了出來,還是叫玥川有些無措。玥川并未回應,而是等著杜染音繼續說下去。
“既然如此,我可以幫你。”
“幫我,為什么?”
玥川想不到杜染音竟這么說,佟昭華與她無冤無仇,她沒有理由這么做。
“我愿意幫三側妃,自然對我有好處,側妃又何必多問。”
有這樣一個人幫助自己,豈不是事半功倍。玥川只猶豫了片刻,就答應了下來。
“好,我們要怎么做?”
“她如今已經懷孕,生產這種事,是最容易出意外的。”
杜染音垂下眼簾,不動聲色地說道。
“是,這是好時機?!?
杜染音一點即到,玥川自然也是心領神會。宮里的女人生孩子,出點小小的意外也是常見,更何況碰上難產這種事,一尸兩命也不是沒有。
“我會找好產婆,藥材和用具也會交給你。只是具體要怎么做,怎樣不讓人生疑,就看你了。若是出了事,盡管交給我就是?!?
杜染音將分工說個清楚,玥川驚喜連連。沒了覃荔,她做起事來有很多不便。何況上次已經打草驚蛇,自己又只是宮女起家,與外界接觸甚少,可用的人也不多。
杜染音替她做這些,已是省去了她最大的麻煩。至于別的,這些日子的歷練,又哪里是難題?
想到只要再忍耐數月,就可以替玉綰報仇,玥川百感交集,眼中已有濕意:“染音,無論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幫我,我都謝謝你。若是最后被查出來,我也定然不會將你供出,你放心?!?
看著玥川臉上的動容,仿佛仍是從前的模樣,杜染音又何嘗不矛盾。她曾因玥川的改變而傷心,如今,卻成了推波助瀾的那人。
“玥川,這宮里的機關算計實在太多,此事做以后,你就保全自身要緊?!?
這話的意思,是叫她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再生事端。
玥川何嘗不明白自己近來的毒辣,她并不是這樣的人,也不愛做這樣的事,可只要一想到玉綰,就不能控制心底的仇恨。
腦中一浮玉綰的臉,玥川神色又添三分哀婉:“染音,我這般做,也有我的苦衷。只要除掉佟昭華,我再不會起害人之心?!?
看著玥川泫然欲泣,杜染音心里也有些動容。杜染音一向覺得自己看人很準,她就知道,玥川并不是那種狠厲之人。
沈烈正回完話從皇后宮里出來,面前走過個宮女,一身粉裝,身姿窈窕,端著雕花木漆盤,一下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站住?!?
不知為何,這宮女走過去時,身上飄出一股香氣,聞起來竟有些怪異。
見是沈烈,那宮女柔柔拜了下去:“奴婢拜見將軍?!?
“你認識我?”沈烈微覺詫異,那股幽然的香粉味道鉆進鼻尖,讓他鼻頭,竟微微眩暈起來。
“那是自然?!迸拥穆曇羧崦?,令人聽之酥麻,“沈將軍,這宮里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便是奴婢,也存幾分傾慕?!?
她說到“傾慕”之時,一對帶水秋眸看向沈烈,含羞帶怯,又輕佻地勾出一絲魅惑。
沈烈被那炙熱的目光直視眼睛,只覺渾身,腦袋更加昏沉。面前的宮女,模糊拉出兩個身子,那張臉又變成了佟昭華的模樣。
他搖了搖腦袋,想搖去腦中的眩暈,誰知再抬頭看,已的確是佟昭華的樣貌。他登時意亂情迷,上前抓住那人的肩膀,口中喚道:“表妹……”
“將軍,請自重!”
急促間不知傳來誰的叫喊,似乎遠在天邊,又似乎近在咫尺。沈烈眼前冒出雪花,似是喝醉了酒一般,道路、宮殿和面前的人皆看不見。
仿佛是長睡了一覺,在自己家中的榻上,又似乎在什么花樹草坡上,鼻間全是花草的馥郁香氣,帶著點青澀味道。
等沈烈猛然清醒過來時,自己竟已被人按在了地上!
再一看周圍,全是宮里的太監,帶頭的那個有些面熟,似是鳳逝川身邊的人。
“我說將軍,您膽子也太大了,竟然光天化日,在宮里女子?!?
看著面前的人一臉的幸災樂禍,沈烈平地里一個驚雷,猛然認出此人正是鳳逝川的手下錦一。
再看那個粉裝女子,受驚似的畏縮在一邊,見沈烈瞪她,心有余悸地往錦一身后縮了縮,面上仍帶淚痕,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烈立時反應過來,自己是中了鳳逝川的圈套。
“將軍對不住了,近來宮里嚴查,您這番舉動,少不得要跟我們走一遭了?!?
“呵,狗奴才,大白日里就敢擺我一道。好啊,那閹人好生孬種,有本事自己來與我對戰!”
沈烈嘴里罵罵咧咧,然而他中了香粉,此時雖然清醒了過來,但還是渾身綿軟,手腳也使不上力氣,只能被幾個太監綁走而無可奈何。
他心里又急又怒,轉頭朝身后那宮女唾了一聲:“賤婢,敢害本將軍,我必將你碎尸萬段?!?
那宮女原本還哭得梨花帶雨,此時看到沈烈發怒的樣子,倒得逞地笑了一聲。
錦一心里很是痛快,朝身邊的宮女笑道:“這沈烈,吃了豹子膽,敢對大人不敬,可得叫他好好嘗嘗大人的厲害。逝秀,這事你可得立一等功。”
原來這宮女竟是逝秀易容而成。
逝秀與錦一前行,笑道:“那是他咎由自取,替大人做事,本就是我分內之事?!?
不過一個時辰,沈烈宮女被鳳逝川關押的事情就傳滿宮闈。日前沈烈對鳳逝川出言不遜,眾人早有所耳聞,今日又出了這事,稍微有點心思的,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皇后有心袒護沈烈,派了幾次人去,皆以“沈烈擾亂后宮,大人只是依規行事”擋了回來。氣得皇后在宮里摔了一對青花瓷瓶,暗恨鳳逝川連自己都不放在眼里,又恨沈烈自討苦吃。